嬴稷回咸阳那天,下着细密的春雨。
秦越站在章台宫侧廊的檐下,看着雨水从瓦当边缘连成一条线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一圈浅坑。廊外站着两排甲士,执戈而立,甲片上凝着一层水珠,在阴天里泛出沉沉的灰光。
嬴驷站在他前面三步的位置,没有打伞,玄色的衣袍肩头渐渐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。秦越从廊柱旁拿了一把油纸伞走过去,撑开,举到嬴驷头顶。
嬴驷没有回头,只微微偏了一下下颌。"寡人不用。"
"大王若淋透了,晚上头疼复发的概率增三成。"秦越没动,"臣不想明天多写一份脉案。"
嬴驷沉默了一息,没有反驳。秦越就这么举着伞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伞面倾斜着偏向嬴驷那一侧,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水打湿了一片。
宫门的方向传来车轮碾过湿土的声音。一辆双马驾的黑漆轺车穿过门洞,车身溅满泥点,车帘紧闭,看不出里面的人是什么模样。车停在章台宫前的石阶下,御者跳下来掀开车帘,先探出来的是一双少年的手——手指细长,指节微微凸起,指甲剪得很短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。
然后一个瘦高的少年从车里钻了出来。
十四五岁的年纪,面容清秀,眉骨尚未完全长开,但已经有了日后那副"深谋远虑"面相的雏形。他的头发束得齐整,深衣是赵国的款式,衣襟上绣着暗纹——是那几年的质子生涯留下的印记。他下车之后没有立即抬头,先站定了,低头掸了掸肩上的灰,然后抬起眼来。
那双眼睛和他的父王一模一样。琥珀色的,在阴天的光线下像两枚浸过水的蜜蜡。
嬴驷从伞下迈出去,走到石阶边缘站定。他没有开口叫"稷儿"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台阶下那个瘦高的少年一步一步走上来。嬴稷的脚步开始有些迟疑,每走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石阶是否稳固,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光,反而不敢快步走近。
最后嬴稷在嬴驷面前三尺处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嬴驷的眉骨滑到嘴角,在那道松弛的弧线上停了一瞬,然后他躬身行了一个端正的、赵国宫廷学来的大礼。
"儿臣嬴稷,拜见父王。"
嬴驷低头看着他躬下去的脊背。那个脊背太薄了,隔着深衣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,像一只还没有长满羽毛的雏鸟。嬴驷伸手,扶住嬴稷的肩膀让他直起身来。那只手掌落在少年肩头的时候,秦越看见嬴稷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"回来了。"嬴驷说。
三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