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舫上的丝竹声依旧靡靡,但空气里的气氛却已经悄然变了。
李砚辞摇着折扇,重新回到二楼的雅座,端起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,试图压下心头那股尚未散去的寒意。假山后那股浓烈的龙涎香和冰冷的刀锋,仿佛还贴在他的咽喉上。
他知道,从写下那首《如梦令》开始,他苦心经营了三年的“草包”人设,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。
“王爷好才情。”
一道清泠如碎玉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。
李砚辞抬眸,只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案前。来人正是丞相之女,沈晚舟。
她没有像其他世家贵女那样穿着繁复华丽的襦裙,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,发间仅簪了一支白玉簪。眉眼清淡如水,在这脂粉气熏天的画舫上,宛如一株不染尘埃的空谷幽兰。
“晚舟方才听了王爷的词,只觉得‘误入藕花深处’一句,写尽了人在局中、身不由己的迷惘。”她微微垂眸,声音轻柔却透着洞悉世事的清醒,“王爷看似醉心风月,实则……心如明镜。”
李砚辞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在这个满是阿谀奉承的长安城里,能听懂他这首词里“清醒与无奈”的人,寥寥无几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心中生出几分真切的欣赏。
“沈小姐谬赞了。”李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慵懒笑意,“本王不过是个粗人,哪懂什么迷惘不迷惘的。不过是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一股实质般的杀意,突然从画舫角落的阴影处如毒蛇般缠绕上来。
李砚辞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方向。
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。他像一尊没有呼吸的泥塑,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黑暗里。但李砚辞清晰地看到,那个男人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。
顺着那只手往下,李砚辞看到了男人腰间垂着的一根红绳。红绳的末端,系着一枚被摩挲得极其光滑、边缘甚至磨出了血丝的铜钱。
那枚铜钱正随着男人的呼吸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而沉重光。
而顺着那根红绳往上,李砚辞看到了男人的视线——
他正像一头护食的孤狼,死死地盯着站在李砚辞身侧、正低头浅笑的沈晚舟。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温度,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、绝望的偏执。
李砚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懂了。那枚被磨平了棱角的铜钱,哪里是什么信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