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号舍。
隔壁的号舍里,不时传来举子们因手指冻僵而发出的痛苦呻吟,呵气化墨的吸溜声此起彼伏。
李浩端坐于长凳之上,身姿笔挺。
“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……”
“满考场那几千个号啕大哭的书呆子,估计还在抱着朱熹集注,试图证明只要朝廷立下一根圣贤道德的绳墨,天下拙工就会自动变成不偷不抢的尧舜圣人。”
“荒谬。”
李浩无声地冷笑了一声。
在他的眼里,整个大夏帝国,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礼乐圣乡,更不是什么神佛庇佑的玄妙棋局。
大夏朝廷,就是一台由一千两百万顷田亩,四千万张嗷嗷待哺的人嘴,数百道州县关卡、以及千万名各怀私心的小吏咬合在一起的庞大机器。
机器在疯狂磨损。
赋税收不上来,漕运堵在大运河里,国库空虚如洗,百姓造反作乱……
根本原因,从来不是什么世风日下,更不是什么人心不古。
而是因为执掌这台机器的朝廷大匠们,两百年来全是一群只懂之乎者也,连一本流水账都算不平的糊涂虫!
他们定下的所谓“绳墨”,充满了“大概”、“仿佛”、“十之八九”、“因地酌情”等模棱两可的虚妄废话。
尺子本身就是软的。
墨线本身就是歪的。
把一套充满了巨大暗箱和漏洞的破烂规矩,扔给天下九成九皆是趋利避害的凡俗小吏,然后指望靠道德教化去让机器严丝合缝地运转?
天下间,还有比这更愚蠢的梦呓吗?
他将面前那张光洁平整的飞白宣纸拉至眼前。
破题:
“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,非好严以绳下,乃立至精之定量、绝虚妄之暗弊也。”
铁画银钩,直刺心脉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虚词滥调,起笔第一句,便以雷霆万钧之势,撕碎了传统理学把绳墨道德化的虚伪外衣。
承题紧随其后。
“夫治大国若造万仞之大厦。
绳者,长短之定数也。
墨者,是非之断限也。
大匠引绳落墨,所求者何?
求其广狭有定程,毫厘不可易也!
拙工愚顽,力不能齐,心怀私计,此人之常情,物理之固然也。
若大匠以拙工之不齐,遂变其规矩,放其度量,以迁就凡陋,是绳墨随私欲而曲,度量因人情而移也!
度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