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上那辆大货是横着停的。车头对着河,两盏大灯全开着,光铺在水面上,把湾口那一段照得发白。
驾驶室门敞着,里头没人。
堤坡上架着一个直播支架,带补光灯的那种,灯圈亮着,手机屏幕朝外。屏幕上弹幕一行一行往上滚。
曹家的儿子站在水里。
水齐他腰。他一只手托着一个木盒子,盒子外头裹着白布,布边上一道绿。另一只手垂在水里,手腕上缠着绳。
新绳,白茬子,麻口还没搓开。
车斗里空着,栏板上搭了一件反光背心。驾驶座上一瓶水没拧盖,水洒在坐垫上,浸出一小片深色。支架是新的,横杆上还粘着一张价签。
风停了,水面上一点褶子都没有,灯照下去,水底的沙看得见一粒一粒。那两条腿站在里头,脚边没有波纹。
顾青河把电动车停在堤下面,钥匙没拔。他在堤上走了两步,站住。
「曹家的。」
水里那人回头。三十五六岁,平头,脸让车灯照得青白。
「你别过来。」
「你手腕上那根绳,解了。」
「不解。」
「解了。」顾青河说,「你解了,我站这儿不动。」
弹幕滚过一条:哥你朋友来了。
又一条:这是野泳吧,哥你赶紧上来。
「我爹交代过。」曹家儿子说,「一头拴门,一头拴主家。我们家门上那根绳是空的,空了三十年。」
「所以你就把自己拴上去。」
「我爹说,家里得有个活人站着。」
「你爹哪年走的。」
「去年腊月。」
「你爹的名,你报一个给我听。」
曹家儿子张了张嘴。
「曹……曹……」
那个音出来一半,掉在水面上,没上去。他又试了一遍,还是半截。
「我爹户口本上那个名,」他喘了口气,「我一时想不起来。」
「报不出来。」顾青河说。
「啥。」
「那个音出去了,没落地。」顾青河说,「你爹的位让人先记了半格。」
「谁记的。」
「回头问。」
曹家儿子低了下头,又抬起来。
「你跑车这几年,拍那么多视频干啥。」
「拍给他看的。」他说,「他躺床上那半年,我跑一趟车拍一条,拍着拍着成了习惯。后街那段墙他看得见,他就晓得我在外头没出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