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城工地,中段。嬴政营帐。
说是营帐,其实是一间半嵌进土坡的屋子,夯土墙,粗木梁,顶上盖着两层茅草和一层泥,比寻常民夫的工棚结实许多,也宽敞一些。帐内分作前后两间,前间摆着长案和几张矮凳,案上铺满了工程图和报表,墙角挂着太阿剑和一件备用玄色外袍。后间只有一张窄榻,一床粗布被褥,一只木箱,箱子里搁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卷《韩非子》。
嬴政在这里已经住了二十三天。
咸阳宫送来的奏章堆在案角,码了厚厚一摞,用红绳捆着,绳结都没解开过。嬴政没看。他每日天不亮就起,带上蒙恬和几个亲卫去各段工地巡查,午时回营,下午批工程报表,晚上对着地形图推演进度。奏章那摞竹简越堆越高,他连正眼都没给过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亲卫来报:“陛下,咸阳来人了。”
嬴政正在案前看北段送来的粮草调度表,头也不抬:“进。”
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风尘仆仆,靴面上糊着厚厚一层干泥,显然是赶了远路。他进了营帐,先躬身一揖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密封的铜筒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丞相命臣送来急信。”
嬴政接过铜筒,拧开盖子,倒出一卷帛书。帛书上的字迹工整严谨,是李斯的笔迹。他展开看了几行。
李斯写得很详细。咸阳宫一切如常,朝中无事,冯去疾抄《秦律》抄到第二遍,抄得手抖,再没敢递弹劾奏章。地方郡守来函催问几项政令批复,他按嬴政之前的授权代办了。最后李斯问了一句:“陛下何时回宫?”
嬴政拿起案上的朱砂笔,在帛书背面写了一句话。
“长城竣工之日,便是朕归期。”
写完,他把帛书重新卷好,塞回铜筒,递给文吏。文吏接过铜筒,揣入怀中,却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原地,脚尖蹭着地面,欲言又止。
嬴政抬起眼:“还有事?”
文吏鼓足勇气:“丞相还让臣问一句——殷贵妃如何安置?”
嬴政的笔尖在竹简上停了一拍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笔尖上的朱砂凝了一小颗,他将笔搁下,把竹简翻到下一页,目光扫过一行工料数字,才开口。语气平平的,像在批复一道例行公文:
“她现在是长城工程总监工。”
文吏愣了一下。
“干得好就继续干。”
嬴政顿了顿,拿起笔,在竹简上画了个记号。
“干不好就搬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