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脱光了啊。”
苏子洒的声音混入水声,像一颗小石子,落进严以骞的耳朵,溅得他浑身一僵。
失明之后,连单独洗澡都变成奢望了么?严以骞不是没洗过大澡堂,以前在队里,单人浴室是奢侈品,一群小伙子赤条条地挤在喷头底下,谁也没空害臊。
可那时候他眼睛好好的,能看见,就意味着手里攥着主动权,他能选择看哪里,不看哪里,能把自己的身体安安稳稳搁在一个有距离的位置。
现在不一样,失明意味着全身主动权的丧失。就算苏子洒带有羞辱性地将他看过一遍,他不仅没法做什么,连知道都不知道。
这就是盲人的困境,对人生毫无反手之力。
水汽很快蒸上来,严以骞的听力变成了不断收紧丝线的布料,一针一线缝紧了,绷得快要裂开。他能听见苏子洒的呼吸声,以及光脚踩在防滑垫上的粘滞。气息靠过来,严以骞往后缩,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。
苏子洒这个人,边界感完全是个开放型世界,大门敞着,谁来都行,还非要伸手把严以骞也拽进去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苏子洒根本没察觉方寸之间的致命紧绷,他伸手一挤,冰凉的洗发水就拍在了严以骞头顶。手掌紧接着按上来,力道不算轻,指头开始缓缓地揉。
泡沫起来了,味道却不对。严以骞抗拒地转了个面。
“诶?”苏子洒手上的动作停了,“怎么啦?”语气里半点不恼,倒像是在哄一只突然炸毛的猫,“我没碰你其他地方吧?”
严以骞只是抵触,黑暗让他的嗅觉变得异常刁钻,脾气也硬硬邦邦:“这不是我的洗发水。”
“这不是啊?”苏子洒看了看瓶子,“我拿错了吗?小事,我给你换。”
他没觉得多大事,生病的人嘛,脾气大,有怪癖都算是轻的,况且严以骞以前在队就是出了名的难伺候。苏子洒向来不跟病人计较,他换了一只手在置物架上摸索,拿起另外一瓶用了一半的。
“咱们用这个?”苏子洒拧开瓶盖,主动放到严以骞的鼻子下面。
他也不愿意破坏严以骞的气味锚点。苏子洒虽然看上去粗枝大叶,却莫名懂这件事,对严以骞来说,眼睛灭了灯,味道也是坐标,是他确认自己还安全的证明。
熟悉的气味重新漫上来,难伺候的严以骞终于松开了眉心。
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较的什么劲,一瓶洗发水而已,至于么?可他就是希望身边的一切都是他认识的,衣服的面料、水的温度、洗发水的味道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