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洲的黄昏像一块被晒褪色的布,灰黄里透着红,风里有沙子,不紧不慢地刮在铁皮屋顶上。男孩蹲在断墙底下,手指抠着一块塌下来的混凝土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他手里攥着一台机器,屏幕碎了,裂成蛛网,边缘翘起来,像被咬过的饼干。
他没哭。他只是用指腹蘸了左臂上的血,抹在屏幕上。血是干的,黏糊糊的,拖出几道红痕。他盯着那几道红,嘴里念:“阿玛·伊莎。”
念了三遍。
又念了三遍。
机器没反应。
他把脸贴上去,额头抵着冰凉的塑料壳,呼吸喷在裂纹里。
“阿玛·伊莎。”
屏幕突然亮了。
不是电灯那种亮,是那种旧电视没信号时的灰白,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旧毛毯,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慢慢瘪下去。
树影从地底冒出来。
不是从土里长的,是像水一样从裂缝里渗出来的,黑的,细的,无声无息,缠上他的脚踝,绕上他的小腿,往上爬,不紧不慢,像有人在给他披一件看不见的外套。
陆知遥坐在南极观测舱的椅子上,袖口的线头又松了,垂在左手腕上,蹭着那道疤。他没动。
控制台的蓝光映在他眼睛里,像一层薄冰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脑波图,那根线,突然跳了一下,然后稳定下来,重复着一段波形。
他认得。
十年前,七所孤儿院,每个晚上十点,系统自动播放一段语音。
“睡吧,孩子,风会替你记住名字。”
声音低,哑,像喉咙里卡了沙子。
他当时七岁,躺在硬板床上,听见这声音,就闭上眼。
他不知道是谁说的。
他以为是机器。
现在,这声音,从一个十岁男孩的脑波里,被重新提取出来。
陆知遥的手指悬在键盘上,停了五秒。
他没按确认。
他先去倒了杯水。
杯子是旧的,杯沿有道小缺口,他没换。
水是冷的,他喝了一口,没咽下去,含着,等它凉透。
然后才按下发送键。
全球树影,同时亮了。
不是光,是影子动了。
每一片叶子,每一条根须,每一道从地底蔓延出来的黑线,都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远处,吹了口气。
男孩的面前,浮出一个透明的界面,没有按钮,没有图标,只有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