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字第七号舍。
周通一身墨黑色的厚棉道袍,领口与袖口的盘扣扣得严丝合缝,没有一丝褶皱,甚至连两幅下摆都整整齐齐地垂在厚羊毛毡的两侧,分毫不偏。
案板之上,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肃然秩序。
那一管粗细适中的硬毫狼毫笔,悬在青石笔架的第三格。
墨条与砚台的间距,严格卡在三寸。
大夏顺天府配发的准考引券、户籍结状、刻刀与印泥,自左至右,按照大夏律令规定的呈堂公文规制,一字排开,笔直得如同被一根拉紧的生铁墨线弹过一般。
在周通的眼里,这世间万物,皆有其不可动摇的尺度与法度。
多一厘,是祸。
少一毫,是弊。
此时,他正思考着今日的考题。
《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》。
周通看到的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图景。
“拙工……”
“拙工果真拙吗?”
“那些在州县衙门里混迹了三代五服的刀笔老吏,那些在户部钱粮册子里藏进几百万两暗账的仓场官弁,那些在按察使司把人命官司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通判推官……”
“他们果真愚笨吗?
他们果真算不清账,辨不明法,拉不直墨线吗?”
大错特错。
他们比谁都聪明。
他们精明得能把大夏律令的三百九十条律文倒背如流,精明得能在每一道诏书的字缝里抠出黄金万两。
他们之所以整日里捶胸顿足,哭着喊着天下之事繁杂难办。
他们之所以动辄向朝廷叫苦,说朝廷定下的规矩太严苛、太死板,逼得中枢的大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废弛法令、因情通融……
其根本原因,从来就不是什么手艺低劣的拙。
而是因为那一根墨线,太黑。
太直。
太分明。
墨线一旦在白木之上弹得笔直如铁,木料哪里有结疤、哪里有腐朽、哪里该砍、哪里该留,全天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墨线太清,他们便无法指鹿为马。
绳墨太固,他们便无法上下其手。
规矩一旦不可动摇,他们那代代相传、靠着官僚经验壁垒吃拿卡要、敲骨吸髓的特权与私利,便要被这根冰冷的绳墨,当场切得粉碎。
所以他们要哭。
所以他们要闹。
所以他们要装出一副愚顽拙劣的可怜相,逼着高坐庙堂的大匠收起墨斗,扔掉曲尺